吃了退烧药,迷迷糊糊躺了一天一夜。恍惚中,我看见你坐在床前,捋开粘在我额上汗涔涔的头发,轻抚我的脸。我费力睁开眼睛,想把你看得更清楚。可你始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,在眼前浮现,并不真切。
如此熟悉的角度。曾经在每个凌晨,天光未亮的时候,你从我身边轻轻地起身,并不开灯,坐在床沿上穿衣。你一直保留许久年前的穿着习惯,所有的衣服都是斜襟的,棉布料,一侧有很多的布扣。你用手指感触,准确又快速地将布扣一颗颗揿好,起身,抚平衣服上的褶子,然后出门洗漱。几分钟后回来,坐在古旧的木制梳妆台前,拿雪花膏搽脸。接着开始梳头,取下发上的小簪子,用梳子沾一点发蜡,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梳理齐顺,在脑后挽成圆形的发髻。迎着将晨的微光,我看着你每一个的细微举止,如此优雅淡定,有条不紊。
你所有在屋子里的动作很轻,大概是怕吵醒我。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你,我总是在你起身的时候就觉醒,却装作仍在深睡中。无数次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看着你。黑暗里你的面容轮廓,在慢慢透进玻璃窗的晨曦光照中一点一点明朗起来。那是一天里最初的美好时光。我于是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,再睡一会儿,等到你将我唤醒。
日里我去幼儿园,放学回来或闲时在家,我也不喜欢与别家孩子一起嬉耍。常常去家附近的小河边来来回回地散步,或就那样在河岸边呆坐着,看渐渐西沉的夕阳。等到暮色四合,便自觉地回家去。你仿佛一直明白幼小的我的乖僻,从不像别家长辈一样,对不归家的孩童四处问寻。
回到家的时候你已在厨房,烧饭、做菜。炉灶上的锅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。你在这一片温暖而朴素的人间烟火光景里忙碌。那时候我最爱做的事情是帮你生火,往炉子里添加柴禾。而你总是怕伤了我的手,又拗不过我,就抱我齐坐在灶前的矮凳上,和我一起添拣柴禾,有时也和我说话,跟我说读书与为人的道理。
当时的我还那么小,并不十分在意你说的话。我只是抬头凝望你的脸。这一张已经有着细碎皱纹却仍然清秀温婉的面容,在炉火的映照下,散发着饱满的岁月的光泽。以至于到现在,我依然觉得这是我所见的最美的容颜。
你的脸。我是如此深刻地记着你的脸,害怕会忘记。
我这个人,生病的时候,从未想向任何人索要过安慰或怜悯。父母,姐妹,朋友,抑或是恋人。我怕因为自己的软弱影响别人,怕别人担心。仿佛他们的担心于我是一种欠负,因为我始终是一个无力偿还的人。可是唯独在你面前,我可以一览无余地放任我的软弱。而其实我们之间似乎很少有亲昵的表达亲情的方式。你是如此平静安定,而我自小就不喜取悦别人,不懂撒娇讨好。但在你所有子女的孩子中,你却是如此欢喜待我。与你在一起的时光,是我这一生中最单纯与甜蜜的怀念。
后来长大了和母亲说起幼时的事,她说彼时因为身体和工作的缘故,由你照看我,大概有一两年的时间。我却回忆不起除你以外的童年记忆。所有那些岁月的片段,都是你,都是关乎你。
尽管,你已经离开我这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