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朵。花开。光影。…… 再见,时光。

 

苏木 @ 2009-07-07 20:47

回家已近十日,成天忙忙碌碌,看顾小树,打理家务,照料家人的三餐饮食,并没有空闲。只有在小树午睡的间隙暂时停歇下来,大约两个小时左右,练字、阅读,有时也会捧着书因疲乏而睡去。

今晨去菜园子里割菜瓜,田埂边开满了马兰花,满山的粉红芦柴花随着清风招摇,远处是青白相接的碧海蓝天。忽然就流下热泪。
时常会这样。我也好奇怎会如此没有克制。其实忙碌起来并不思虑任何事情,但有时候,譬如握着半只发了芽的生姜,就泪流不已。我讨厌自己动不动就落泪,不分青红皂白、没有时间场合,是羞耻的。可这又似乎是身体的本能,无法控制。
夜里依旧睡不安稳,常常转醒,有时是因为夏虫的窸窣,有时是夜雨的掷地,有时只是一阵记忆里远去的声音、一丝隐约的过往气味。在所有需要醒来的时刻,永远是清醒的。
ARong揶揄我:看你,心事多的人才失眠。我讪笑。过了这麽多年,有些事若再同别人提起,怕是要遭人嘲笑的。我明白这世间有时是薄情寡义,耐烦过时的叨念。而我偏偏是个执意于过去的人,心事三三两两,似乎总清不干净。很多时候,我即便让它们烂在心里也不同人分说。这些年,也庆幸有她相伴,才跌跌撞撞走了过来。一路回望过去,好似迷雾里起了风沙,看不清晰。有时,心里似乎坚定分明,知晓将来的事。有时又软弱不已、几近崩溃。总对自己、对她说,要听从内心的声音,但怎知内心也会分叉,左右摇摆,没有定数。我不止一次告诫自己,到此为止、到此为止,但还是一路走到这里。
你看,我现在又絮絮叨叨没个完止。

兴许落泪,是身体对我的微弱反抗吧。我心里的决定,会让后来的路变得愈加坎坷艰难,或连一个理解认同的人也尽没有了。想起来,胸口便涌起一阵酸楚。又或者,泪水只是试图抽空心里那一面潮湿的海水,从此清坚无流连。
人的一生,到最后,会带着多少秘密死去?我有很多秘密,都是不能与人分享的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,而我并不想成为周遭人的麻烦。承担压力,是没有退路的事。也许我这个人是属于路上的,即便走到最后一步也不妥协。
ARong,今时今日我做的决定,便要你来作证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7-05 14:05

 

花色艳而无香,色淡而芬芳,真是极在理的。
一直更钟情于白色的花朵,是因其素洁的心性,不张扬,不卑不亢,淡然开在岁月里,低调地标签着所有时光的华丽。她的死,往往又是惨淡无情,所以亦是刚直勇烈。白色的花,总看起来有一股超然脱世的神性,可远观却不能近渎。
白兰、栀子、茉莉,是江南梅雨季节的三位姐妹。每年都会买上几把花放在房间,或用白棉线串起挂在胸前,便是一整个雨季的芬芳。小的时候,母亲还会将栀子绑在我的发辫上,欢欢喜喜去上学,一整天都是喷香的心情。直到去镇里读初中,恐怕同学笑话才不再戴花。这个习惯延续了那么多年,想来我真是个不合时宜的人,带着过了时的习俗时时缅怀、苦苦惦记。

书房里栽的一盆茉莉,从六月下旬开到现在,一欉一欉的花苞前仆后继地冒出来,在夜间静默绽放。
夜里睡梦转醒,闻到一阵幽然隐秘的芳香,清甜的,不知所终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7-02 00:04

 

在某天学会站立,非常得意。小树最爱做这个鬼脸逗我笑。

 

墨镜宝宝。蓝蓝的夏天。自然卷遗传自我的父亲。人人都说小树长着一张同我父亲一样的脸孔。



当然,小树也会有忧郁的时候。譬如一大清早,我在西厢厅堂练字不同他玩。 

【站立记】
某天早晨,小树独自坐在小床上玩耍,我在旁替他绣着肚兜,同母亲聊天。猛然抬头看到他双手握住床沿直蹬蹬站着笑,一边还扮着他经典的招牌鬼脸,把我俩逗得又惊又喜。又发现他上牙床也开始冒出点点的白色乳牙,小荷才露尖尖角。
家乡俗语:七坐八爬九出牙,小树的生理发育不急也不怠,刚刚都稍迟一点点。但我不着急,这个社会已经太浮躁,小树儿要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【尿童记】
某天下午,小树斜躺在我怀里,一边咕噜咕噜喝奶,一边睡着了。浅睡状态的小树还小手舞舞,小腿甩甩,一条腿滑到我的腿外去了,抱正,另一条腿又滑出去了。如此折腾,到最后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在半睡半梦中,双腿从我腿间滑到地上去,一边还“呵呲呵呲”叼着奶瓶。母亲示意我不要出声,看看他究竟会有什么动静。结果,小树居然在睡梦中双脚着地,像布鲁塞尔的撒尿小童那样撒出了一泡尿。叮叮咚咚的水声大概惊动了睡梦中懵懵懂懂的小树,他睁开半开半合的惺忪睡眼,奇怪地看了看被浇湿的那块地板,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,仿佛又不知道。
而母亲同我,早已在一旁屏住呼吸又忍俊不禁了……
天气炎热,小树已经不穿纸尿布,于是我每天频繁地洗尿布、裤子。一边厢,母亲还叨着那句家乡俗话:“别人娒的物,嫌精臭,自家娒的物,当泥旧。”哈。

【亲脸记】
初醒的小树真像一只在惺忪之间眨巴着清灵眼睛的松鼠,滴溜溜的眼眸,带着点肿、带着点睡意初醒的新奇,满是童真。醒来后在小床上自由地翻跟头,咕噜咕噜毫不含糊,又一边侧身贴着床,双手似莲藕,做着手势。最喜欢这副“最喜小儿无赖”的可喜模样。
抱着他说,来来,阿妗亲一个亲一个,他便把小嘴巴凑上来亲亲我的脸。左边一下右边一下,结果亲得我满脸都是他的口水。而我母亲怎么哄他他都不亲。哈,这个小偏心、可人儿的小囝仔。

【无趣记】
小树作为一个小猛男,调皮好动的个性越来越张扬。不睡觉的时间就一直缠着我玩这玩那,实在是疲累不堪。某天下午他竟然精力旺盛到没有午睡,我假装生气,在厢房里摊开宣纸开始练字,小树咿咿呜呜对着我叫唤,示意玩耍。我不理,偷偷观察他的表情。紧接着他又大声喊叫,还用手拍拍桌子、用脚蹬蹬车子,全部无效。
最后大约是意识到自讨无趣,嘴里咿咿呜呜地嘟囔着,扳扳脚趾头、捏捏小鸭子玩具,歪着脑袋睡着了……

【发音记】
十个月大的小树虽然还不会说话,但都听得懂。问他,亮亮(灯)在哪里?他仰头看看灯泡;问他,静阿妗是谁?他伸手往我怀里钻;问他,街街(逛街)去好勿好?他望望院子外乐得手舞足蹈。
某天早晨,我在院子里栽种凤仙花,一边给他哼唱着戏文。小树很开心,跟着我摇晃小脑袋,嘴里念念有词。忽的他开口叫了一声jing~~,拖着长长的尾音,不晓得说的是静还是妗,但我仍是欢喜不已,因为无论是哪个字的发音,唤的皆是我。
母亲说,顶多再过一个月,小树就会说话啦。

小树,大名林渊树,要像一棵树那样成长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29 14:35

 

二十七日清晨,天气打着雷又下着雨,我坐在比往日宽亮许多的周末地铁里,闻到茉莉花的香甜气息。列车渐渐驶出光亮的站台,承载着陌生人,开往永远不是终点的别处。这种时候,就会有一层浓郁的幻觉轻轻蒙住双眼。
如果我离开,我会怀念那些地铁时光。因为幻觉,短暂地脱离现实,于是我便也可以认为自己是坚定的。
但我就此离开了,比预计中要早许多。

当旅游大巴缓缓驶出集散中心,身边开过的,便是熟悉又亲切的
43路,便是开满花树的市南中学,便是破落衰残的草鞋湾路。下了整晚的雷雨暂时停歇,东方的天空铺满暖橘色的晨晖,南浦大桥望起来异常的清美。我也记得无数个从卢浦大桥回来这座城市的黄昏,夕阳下灿烂温暖的江水。
多少次,我将她作为离开的起点,前往异乡城市,又将她摆在终点,最后疲累地回归。我对她,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,只有在离开的时候才会涌出一股离别的愁绪。
我也熟悉这里的街道,我也爱着这里的梧桐;既有我亲爱的师傅,也有淡淡的朋友;爱过一个人,有过温馨平淡的生活;也哭也笑,绝望也坚定,孤单又欢喜。因为生活,本身就是无限。

最后一个微凉的早晨,我坐在地铁里,我也说着上海话,为陌生人指路。手机里有问候的短信,说着心安处即家乡。
倘若有一天再回来,必定是另一番欢喜深浓。
我所留恋的,是一种生活方式,以及气息。
哪里是终点?不得而知。
目的地就在前方。前方是永远的方向。
Time to say goodbye. 
Never say goodbye.



 
苏木 @ 2009-06-22 23:40

   

大限既终兮,叹失叹迷。
真情既见兮,有合有离。
踏歌相送兮,空留唏嘘。

再见,上海。
再见,时光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21 12:36


 

你见,或者不见我
我就在那里
不悲不喜

你念,或者不念我
情就在那里
不来不去

你爱,或者不爱我
爱就在那里
不增不减

你跟,或者不跟我
我的手就在你手里
不舍不弃

来我的怀里
或者
让我住进你的心里

默然
相爱
寂静 欢喜



 
苏木 @ 2009-06-16 23:02

 

有时候,我不知道自己是行走于天上、地面,或者云端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14 19:22

 

随着雨季的愈加逼近,我越来越频繁地记起去年这个时候的光景。确切的说,是七月份,雨季已过,天气炙热却又像暮春,是市尘或者烟霭,远空一片霏霏,也有明黄色的公车不时从绿林里驶过。那时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只用来阅读,每天往返图书馆与公寓两地,我都能清楚地记得天空的颜色、飞机划过留下的痕迹、以及空气蒸腾灼烧皮肤的炽热感。甚至能闻到糯米沱茶的清香,整个夏天我都在喝沱茶,放几粒糯米进去,便有一股殷实的幸福感。只读喜欢的书,早晨在地下一层的保存本区调阅孤本、善本,下午在高层看小说。也会睡去,会失神,会不时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大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而那些文字,是孤独而快乐的。回去的时候仍是顶着烈日,路过花架会短短停留,火红的凌霄花在夏日里开得热烈又疲惫。不久后就做了一次小小的旅行,我都记得离开的那天夜里正好台风“海鸥”光临沿海,一路上车窗外的雨下得又大又急。

时隔一年,我又开始进入读书天,什么事都不关心不过问,只是静静阅读。
我已经不会去争取、不会去计较,甚至不会为自己辩护、保护自己了,尽管明明是对方无理。我所能做的,只是逃开,远远地逃开。沉默再沉默。生活如是,感情亦如是。
不是绝望,也不是悲恸。从前的日子,毋管是辛酸疮痍或是急管繁弦,此刻都在慢慢挥别。
我都不喝糯米沱茶了,改喝普洱茶与径山茶。那种清甜的夏日香气,便让它只存在于记忆里。

其实去年这个时候,也是跟一场告别有关的。
我讨厌自己不断地怀念、怀念。那意味着失去。
而事实上,我的确是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10 22:46



微微一笑。



笑逐颜开。



开怀大笑。 

四个月前,小树还是个木呆呆、傻嘟嘟什么都不懂的婴孩,现在已经摇身长成爱笑、爱抿嘴、爱听音乐、爱翻跟头的大娃娃。依然喜欢往我怀里钻,喜欢和我玩游戏。我在厨房做饭,他就坐着学步车在我脚边围着我转来转去,忙得不亦乐乎。母亲翻出我九个月大时的照片,直说像极了我。

夏日已至,天气渐渐炎热起来,小小的他在我臂弯里睡着的时候,能感受到一股热气蒸腾,是生长。二十来斤的小人儿躺在怀里,肉嘟嘟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或是抓着衣领子、揽着腰安静沉睡,是一袭盛大的温情。

午睡醒来就抱着他走到屋后去看海。这个季节的气候最是舒爽,衣薄身轻,小树玩得乐此不彼。满山的合欢树开着粉红、鹅黄的云朵花,一阵清风吹过,花落了一地,小树抓抓这朵,捏捏那朵,像小哪吒揪龙筋那样,挺胸挪腹,雄赳气昂,翻腾捣乱。

观察小孩的生长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。譬如在某一天,忽然发现他学会用蹬脚表示拒绝和反抗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09 20:23

 

记忆中,白兰花总是随着缠绵的雨季开放的。六月梅雨天,不大的细密小雨丝丝地下,白兰花就被一点点地浸泡开。
小时有一段时间寄养在宁波三外婆家,天井里有一棵高大的白兰树,每到五月末六月初,一朵朵精巧的小白花藏在茂密的绿叶中,花苞修长,拢着湿凉的象牙色花瓣,欲说还羞。三外婆将未放的花摘下,送给四邻,一点儿心惜也无。
这真是一种太过民间的寻常小花。在街上路边或者菜市台阶边,总能看见头发花白、穿着对襟布衣的老阿婆,手挽小竹篮,用湿润的蓝纱布遮盖住仍然含苞的白兰花,轻轻地唤着,“阿要白兰花,白兰花要伐”,吴侬软语的叫卖声十分柔和。印象中,人们不会为了买花刻意寻找卖花人,但遇到了就会买几朵。而卖花人也不会因为花卖不出去而愁苦,不急切也不招摇。寻常人家都爱白兰花,却爱得随意、节制、不惊不乍,看到白兰花上市,如同看一种时蔬,心境平常,只淡淡说一句,又到六月天了。就是这般世俗庸常。
但我总是有欢喜。学着三外婆,将花用铅丝齐齐串起,两朵一排,端正地挂在衬衣胸前的纽扣上,香味淡淡扑鼻,淡雅氤氲,一整天都不安地摆弄着花,左右看着都欢喜,不知如何相待才好。


后来有好几年没有再看到白兰花。似乎是
D城没有这种落落大方的树。童年里关于白兰花的记忆也慢慢淡去。


前阵子在杭州,漫无目的走在高银巷,忽然就闻到一股熟悉万分却又说不上来的花香。寻上前去,看到一位老阿婆挽着竹篮叫卖。那种淡雅朴素的清香一下子就涌到大脑皮层,是白兰花。我兴奋地上前,老阿婆面露愁色,大约是无人问津她的花,直问我,“姑娘要不要白兰花,一朵花能香一个礼拜的”。我买了很多串,像小时候那样,别在胸前,时刻闻到幽幽的馨香,满心欢喜。带回上海,放在房间里,香味也是淡淡萦绕着,没有栀子那样热烈与浓郁,生命也不如她刚烈。一周以后,她逐渐发黄、颓萎,干枯后仍有一股甘甜之味。


今天又回来上海,也下着淅沥大雨。走在天钥桥路上满脚泥泞,忽的闻到花香,是白兰与茉莉。也用铅丝细细串起,被雨水打得更加晶莹娇嫩。不算老的老人家说四块钱两朵,我没要。在杭州时才一块钱一串呢。


想起三外婆待白兰花的平常心意,潮湿且温暖。尽管她已经离开我那么多年。
玉洁白兰花,清香何自遍人间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6-02 17:05

 

几日前才抽出花苞的小叶栀子,今天下楼见到,很多已经颓萎了。早开的花,凋零也越惨淡。
又是大雨,落得人满心惆怅。才开的花,来不及芬芳,就被雨水打落,平白丢失了性命——但这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怜惜,花儿本不计较这些生死离别。

上海多见小叶栀子,匍地而生,密匝匝的花苞,开放了便是雪白的一片。见到她就会想起戏文《思凡》里的唱词: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,被师傅削去了头发。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。”又或者是《玉蜻蜓》里申贵升对着王志贞说,“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,笑你我知音人不识知音人。”而王志贞也是尼师,将青春误伴青灯。皆是光阴易过催人老,辜负青春美少年。
 

栀子春荣秋卒,入夏开花,三日后就落得枯黄残留枝头,或被爱美的少女折离枝端,缠到发际、腰间,迅疾地死去。所以这花向来开得争分夺秒,毫不松懈。没有比她开得更加勇猛的花了。而她的香气,浓郁而隐秘,远远地便飘到你跟前,让你循着芳香探迹,萦绕不绝,是会扰乱心智的。古人说其花不宜近嗅,实因栀子芳气太盛,往往会令人难以把持。
我更喜欢尚未完全绽开的花香,自有一股浓厚清甜,像童年一种水果糖的滋味,甘洌饴人。而尽放时,则是一股将萎弥留的糜烂气息,是伤人的。

今日路过花丛,不知是谁人折了花,又将她遗弃在草蔓边,无辜的姿态,令人揪心。湿漉漉地带回来,修剪残枝,清养在水中。方才仍紧紧含苞的花,不过一篇文字的功夫,竟已悉数打开。满心欢喜。
重瓣花多五瓣,而小叶栀子是六瓣花,圆润娇嫩,冰清玉洁。因此陆游作诗赞它:清芬六出水栀子。

而那天,在下着大雨的西湖边,白堤上的小叶栀子也都开了呢,清清冷冷的样子,寂寞又美好。
也就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夜晚,在那里喝着雀舌茶、清风习习拂来的情景。
雀舌栀子,便是小叶栀子的别名了。



 
苏木 @ 2009-05-31 21:27

凌晨两点,我一个人冰冷又无趣地走在三台山边上,继续向着杨公堤走去——完全出于下意识。耳边便幽幽地响起湖水拍打岸际的浪潮声,紧接着闻到寂夜里草叶的清香。记忆就是这样劈头盖脸地扑涌上来,压都压不住的——我有多久不曾记起了?甚至以为已遗忘了它。
在漆黑并无人的夜幕里,脑子里又晃动着那个江南小男人的脸:他轻描淡写的神态与抿紧的唇,微笑的嘴角让人温暖不已。那些零碎的片段在我脑海里不断地重新上映,他微醉时温暖的微笑,微笑中的诚恳与谦逊——真不知道这么多的记忆是怎么在短短的24小时内滋生出来的。
那么就只来说说记忆。

记忆中的场景还是有的。
他在楼下拉住浑身湿透的我,语无伦次地邀请我吃宵夜去;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,衣冠不整地闯进他的屋里,尴尬地站在玄关,心不在焉地继续接受他的邀请;再次闯进他的屋里,彻底醉掉的他软软地瘫在床上,嘴角和眼睛里的微笑依然。回忆中灯光暧昧,而他却让我心动不已。哦,是从那晚开始的吧,从他拉住我的那一刻,忽然就注意到他温暖的笑,不敢看他的眼。于是跑到房间外,拿着一盒酸奶在走廊踱来踱去,不敢走到他的房里,却思量着把酸奶送到他的手里,只想多看两眼他那温暖的笑。噢,我这是在恋爱吗?

而这时我突然地就痛哭起来。
我不要说了。我不要想在驶往机场的路上,他突然地拥住我;不要再想他一边咬着我的耳朵一边喃喃地说话。亦不要再记起,我如何地返回登机口,看他站在柱子边上用短信和我说话——其实,在看到他拿到机票没有回头的那一刻,我便毅然决然地走了。背对着他,假装若无其事地看杂志架,然后走到机场的门口——只是突然他问我,为什么没有看到我?我于是回头,站在忙忙碌碌过安检的人群中,看到他站在那里,像个呆子。我说,你像个呆子。然后他便岸然地倚靠在广告柱子边上。于是看着他,便这么看着,看他的身影消失……便是这样了。
上大巴,坐到靠窗的位置,看周围忙碌的人群,忽然的就想哭泣的,但忍住了。
但我没办法不哭泣的,现在。
因为记起了在炎热的阳光下走路,一人一份BRBM。他说,面好好吃啊——当时坐在路边脏兮兮的桌角,午后也有丝丝的风吹来;而身边贩子自行车骑过的叫嚣,也让他恍恍惚惚地嘀咕着好似梦境——是梦境的,这一切都是梦境的。不要想的——他说不喜欢吃甜食,却挖了好几口花生汤,甜得吓人喏。
好痛的,这时候。这些都是应该忘记的,是梦境的,虽然身体还在隐隐地痛着。

有时候,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昏昏欲睡,空气里满是酷热初秋的咸味,但脑子里却填满与他的缠绵——那是他微笑的嘴角和眼周的皱纹。这简直要成了我继续生活的勇气了。
又想到他喃喃在耳边说的话:这是生命中多出来的一段际遇。
但那时啊,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功地让自己take it easy——毕竟那近乎疯狂的肌肤相亲是真实的,毕竟湖滨路上草叶的清香也是真实的,还有满大街的散步和车后的亲吻,它们都真实得如同印刻进我脑子里一般,让我怎么忘,如何抹去才好?
其实当一切渐归沉寂时,才恍然发觉事情远不如我曾经认为的那般动人心魄、惊天动地。你看我现在还是好好的出门回家,路线都没有改变一下的——不过是生命中匆匆翻过去的一页罢了。是微微的揪心,和脑海中他日益模糊的面孔。没有谁、没有谁的生活会被这际遇改变,不过是匆匆合上的一页,而已。
他越来越像一个符号,越来越让我误解为爱情——自以为是的爱情:只是曾经顷刻的擒住我,只是顷刻间闪过的他小腿上的血管;或者只是恍惚地走在路上,看盛夏的阳光穿透绿叶的间隙,不过如此——又转念想到,任何时刻也不该否定自己的爱情,如果那是一段爱情的话。

不止一次他望着我说,希望在你的记忆中,这一切是美好,而不要有遗憾。我喏喏地点头,却在他关门离开的一刹那,泪流满面。
然而每每闭上眼,便是那条安静的杨公堤,是道路两旁宽厚的梧桐,簌簌的落叶;是寒夜里依偎在长桥边上,听湖水拍打石板;是他突然在静谧的公园里背我起来,跨过坑坑洼洼的石阶。
在湖的边上,他专心地开着车,我专心地看着他,脸和身体的每一寸皮肤,要把它们记住——可是记住了又怎么样?记住了他眼角的纹,记住了他耳根的裂,但最终还是在驶往归家的火车上,寂寞地看着饱满异常的月。
——太多的记忆,而脆弱和痛到哭,都是自己的。泪这样的下来,簌簌的——可那是杨公堤的叶啊,那是一瓢荡荡的湖水。

为了说说这记忆,我又回过头去翻以往的日记。忍不住哭泣。但这只是一种记忆的,一种我也开始记不太清的记忆——如果没有这些日记的话。
我曾写这样一句:我好像变得很健忘,我好像记不起我们的甜蜜——我只能隐约记得吃过的食物,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某时某刻的草树,却没办法记起你的脸。于是记忆不再记起,但我依旧看着电影哭泣——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你的城市:街道两旁的梧桐树,梧桐树边上低矮的楼房,甚至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,你介绍起这城市的话——但生活总是那么残酷,于你,于我。你曾经问,人的心是怎么变得硬起来的?便是在这些决定里,在这所有不得不接受的现实里,一点一点硬起来的——于我,要加上好多失去睡眠的日子,有时也流泪,有时也喝酒。

今天,我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张你寄来的碟,然后坐在椅子里裹着毯子吹冷气——外面天气很诡异的。便是那两首歌,能够让我清晰地回忆起某晚孤山脚下你的脸,路边的景色。在现在说来,是足够到不能再足够了,何况还是附赠——那天你将车停在十字路口,只为了见我。便是车刹在红灯前,便是歌声响起,便是看着窗外,身边坐着认真看着前面道路的你;便是我望着你,要记住每一寸的皮肤。
——但在残酷的生活面前,短暂的美好和回忆又算得了什么?最后还是那样一句推托的话,最后还是那么一个决定。生活便是残酷,你接受,或者被打败。

回过头来,在我们分手了那么久之后,我又一个人惶惶地走在这座城里,又是大雨,鞋子裤脚全部湿透了,可是见不到你也嗅不到你——两个缘分尽了的人,即使在同一座城市里,也是不可能碰上的——但雨中草叶的味道便让我满足了,这气味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,忍不住要哭泣的——是开心的泪。
是不是全因为我爱你?
所谓爱情,它带来的回忆超出想象:它既能够是在延安路漫无目的地走,对一件温暖外套的期待;又能是在那个牙齿发抖的深夜,被你紧紧拥在怀里——你连眼镜都来不及摘下,被你那么紧、那么真实地拥着,听音乐蜡烛惊跑了湖里的鱼儿。那一刻,我想你是真的爱我的,至少我被你紧紧地抱在怀里是无比真实,真实到无法呼吸。
那么还应该有其他的企盼吗?
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生活,所有的回忆便只可以被当做回忆,因为别无企盼。
我似乎丢失了记忆,在失了好多好多的眠之后。支离破碎地记得那里无尽的梧桐,却记不得你的脸——我努力地回忆,可以清晰地记得长桥边湖水拍打的寂寞,也不会忘记那晚欢快的音乐蜡烛,还有那些划过车窗、境地尴尬的树。可这一切,它最后能给我什么呢?生活最终会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,生活会让我们虚弱到失掉爱情,与任何人皆如此。

我又翻出那部电影来看——在电脑硬盘故障所有数据丢失后,竟然还奇迹般存留着这部电影。我重复地播放着它,尽管它和我毫不相干——我既没有成名,也未有失忆,但我看着它流泪。如果没有那样的爱过,又怎么会这样反复看一部电影?
我想过很多要说的话,我也在那条路上走着。但还是安静一点的好吧——你曾忧伤地抚着我的脸,说为什么你把一切都藏在心里?我没有办法的,叫我如何说出那些会令彼此都无能为力、疼痛不已的话?就像你说的,又何必破坏这仅有的一点美好?于是我一面乖巧地接受你的决定,一面背过身偷偷哭泣。
你连时间都记混乱了,当然不是你的错。谁也没有错。我也不想再说了。不想再说我恍惚间还记得窗前你扑倒我,更不要记得你的城市和你的拥抱——这当然是我的自欺欺人,为了忘却你而给自己开的疗方。

没有悲剧,没有散场。在很久的以前,如果我们爱下去会怎样?
有一天,天气阴冷还下着雨,我全身冰凉又无趣地在你的城市里行走,经过草木茂盛的路边,听着那首歌。在杨公堤上,跨过若干条堤桥,看两边的树木。那时,一切皆美好。每一片的树木和水泥铺成的堤,似乎都有你的影子。走得腿脚疲惫发软,还仍是不停地走着。然后搭上有你城市印记的Y字线。
这些回忆,总会在不经意时被想起。但它们,只属于回忆——而回忆太美丽。我的回忆里,有21岁生日那晚的蛋糕与蜡烛,有没能被影像记录下的你抱着抱枕跳脚的模样,也有被你紧紧拥在怀里的祝福。
脑海里仍存留着那些场景,会在很多时候突然浮现——在车窗前的惶惶,你美丽的城市,安静的堤和你抿紧的唇。也许,一天再相逢——在不久后的工作里,又会见到你——说声好久不见,沉默了,便只能这样。
只能鉴定说,这个人,她曾那么脆弱。在那天之前,我一直觉得,爱得那么深,即便是去掉了生命,我便成全了自己。但那多么愚蠢啊。我记得那天的。记得的,再也不会为难自己。

那天,我在人海汹涌的吴哥窟里,又一次在这个闷热咸湿的国家收到了他发过来的短信:大雪成灾,西湖结冰,冬天来得如此猛烈。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,想说这里很热,像夏天一样。你在做什么?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动手。那条短信在手机里保留了
7天,回国的时候开机,然后删掉——那一次,我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希望这是最后一条短信。而很多过往的事,都开始模糊了。

最后,再让我回想一下吧,2007
年1月26,这许是我此生最为难忘却再也无法拥有的生日。
凌晨1点19分,在静谧的西湖边,他点起音乐蜡烛惊跑了湖里的鱼儿,在黑暗的夜里它们便闪耀着,而他紧紧地拥我在怀里,我抱着他,揣着那个他带下来给我取暖的抱枕,无法呼吸。他又冷又困跳着脚喝热茶,不时扶着眼镜。三台山边上突然背我起来,草香围绕中跨过桥,还有深夜湖浪拍打的声音,便是这样魂牵梦萦。
幸福不过是如此了,哪怕它再短暂再即逝,但最美的瞬间和感受会深深刻在心里,去爱它,感谢上苍让我拥有这一切。

前几天,我又一个人回到西湖边上的时候,歌里便唱着这么一句:与有情人做快乐事,未问是劫是缘。
曾经,我那么绝望地认为,当欢愉过后,所有的美好都不再。但此刻,我又独自在冷雨中记起那些的时候,猛地发现记忆就只是记忆的,而当时间沉淀所有,只剩下美好。从来没有什么回忆是可以被丢掉的。之所以被丢掉,只是因为你不愿意再记起,那些寒冷与温暖交加的回忆。
爱情,这两个我从来都不敢提的字,却曾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,曾被我紧紧地握住过。
那么一切便无憾——我因此而感动到彻夜失眠。

亲爱的——很少这样称呼你——我在这里祝你平安喜乐。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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